谜底对不起谜面,锦袍下边未有虱子

早上听虾米,发现一首和《聂隐娘》很配的曲,小林武史的《sight》。来自岩井俊二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站在风端静伫的隐娘,和立在麦田孤寂的少年,两个拥有残酷青春的人,有着同样一望无际的沉默,被寂寥灰暗的天空所吞没。

看到几近最后,隐娘说杀田季安,其子年幼,魏博必乱,坐我旁边一个男生说,田季安是谁,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侯导的电影,感受就好。情节不是最重要的,实际上也非常简单,看不懂的大概只是碍于导演独特的个人风格和电影美学。妄想在侯孝贤的电影里看故事情节只能是自取其辱,因为人家拍的不是情节而是人。要看剧情找美国大片好了。我国人民连侯孝贤的这点慢都受不了,那么对于蔡明亮他们可以直接在影院里打盹了。台湾新电影在这种浮华的商业电影围剿中显得多独树一帜多有勇气多美,看完人像被洗过一遍,在这种地方才有人的存在啊。

奇怪的是:《聂隐娘》里那么多美景,看完也就忘记了。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虽然写得不好,但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幔帘如何飘动,我并不在乎。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张震知道周韵派人用巫术毒害自己的爱姬,于是拔刀相向。这之前,周韵见他闯进来,就把孩子都喊过来,围在身边,以保周全。她不慌不乱,知道张震也不能怎样。张震发了一通火,砸了几个花瓶,愤懑离去。周韵坐着,既淡定又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她对下人说:“别跪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吧。”下人们就悉悉索索把花收拾了,留下一地的碎屑。生活还是要这样过,既无奈又好像很安心。这是侯孝贤最最擅长的了:在一个场景中,几乎无限又绵长的拍出人的生存状态和互相之间的关系。

想起隐娘随风飞舞的长发,和站在纱幔后倾听时若隐若现的侧脸,一身黑衣,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那如潮水般暗涌的回忆和情感,明明在内心翻滚着,压抑着。

其实电影中处处是人,除了每一帧都很美的画面,剩下的就是人。一开始隐娘不忍杀大僚到最后不忍杀田季安,道姑说隐娘不能斩断人伦之绝,这里就是在写人,人性,感情,一个面无表情的隐娘就是隐去了表情,相反内心情感被无限放大。

但即使是这幕戏,放在这部电影里面也是不合适的。《刺客聂隐娘》是我最早在豆瓣标注“想看”的一部电影,我想象一个顶尖女刺客,在侯孝贤的电影中该有一种多么特别的气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却是一部充满了“妇人气质”的电影:当张震爱姬被害,他以为是聂隐娘所为,拔刀相向,隐娘一边隐忍格挡一边说“胡姬怀孕了”,看这段的时候我严重出戏,以为自己在看电视剧。

我想,总是这也不忍杀,那也不忍杀的隐娘,把珏还给田季安时,对他,终究还是用情太深,放不下吧,即便在他眼中,自己不过如同一个已故旧人,可以毫无情感地提及,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本来以为如果有感情线,大概是隐娘和田季安,到最后感到田对隐娘可能只剩下当年的感动与愧疚,而隐娘对田如果善有留恋的话,在最后的不杀中也给自己释怀了。窃以为,隐娘不杀田季安,确是为国家,救湖姬,是她曾为她不平,片中隐娘唯一的笑是献给磨镜少年的,那是一个远景,远到几不可见的笑,最后结局仍是与原著同,和磨镜少年远走。

聂隐娘一身黑衣,身怀绝技,但她的情绪却是非常普通的,可以说是庸常的(原著中她非常跳脱)。你琢磨不出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本事很大之外。她沉默不开心,面无表情,却又情感非常泛滥。师傅让她去杀人,她回复说:“这个人有儿子,很可爱,不忍杀。”师傅说她:“剑术已成,却不能斩绝人伦”……于是又派她去刺杀自己的表哥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结果还是这样,不能杀。于是师傅又把差不多同样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这种重复的来塑造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特点:一个妇人之仁的厉害杀手,有什么意思呢?侯孝贤作为一个极其传统的台湾男人,对女人的理解也就是这样了,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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